原题目:《宣城右集》的文献和版本价值

童达清

第734期

宣城自古为江南名郡,号称文献之邦,素有“上江人文之盛首宣城”之誉,向来对地方文献的整理编纂十分重视。例如东晋纪义著有《宣城记》,唐宣州刺史范传正作有《宣州记》,北宋大中祥符年间编有《宣州图经》,南宋李兼辑有《宣城总集》,元代汪泽民、张师愚等辑有《宛陵群英集》等,可是这些书大多未能完整地撒播下来,只有部门篇章收录在明代大型类书如《永乐大典》《诗渊》中。明代中晚期,梅守德辑有《宣风集》、梅鼎祚编有《宣乘翼》,惋惜也都未能撒播后世。明清之际梅鼎祚、施闰章等虽辑有《宛雅》三编,但有诗无文,其文献价值难免有所减损。因此今存《宣城右集》就显得弥足珍贵了。

一、《宣城右集》的编刻及撒播

《宣城右集》是现在保留最完整的宣城地方诗文总集。该书为明代宣城人汤宾尹所编纂。

汤宾尹(1569—1628),字嘉宾,号睡庵,又号霍林,明代宣城县洪林镇汤村人。万历二十二年(1594)汤宾尹中举,次年会试第一(会元),廷对第二(榜眼),授翰林院编修。“凡内外制书诏令多出其手,号称得体,神宗每加夸奖”。万历三十四年(1606)汤宾尹任右春坊右中允,三十七年(1609)进左春坊左谕德,再迁太子庶子,三十八年(1610)任南京国子监祭酒。不久因“庚戌科场案”被罢职,今后未再出仕。

汤宾尹在科举中式昔时就最先了编书、校书、评书生涯,时间长达30年。他以其榜眼和国子监祭酒的身份与天下书商往来亲切,无论是在政界照样退居林下,他一生都与出书流动有着亲切的关系。经他审定或评注的书籍,不论是科举工具书照样市井小说,如《睡庵汤嘉宾先生评选历科乡会墨卷》《汤太史拟授科场题旨天香阁说》《通俗三国志传》等,均受到士子和民间的追捧,成为那时盛行的畅销书。

《宣城右集》的编纂在汤宾尹的诗文集中均不见纪录。凭据现存《宣城右集》中的文字,可知该书全名《宣城县志右纂》,简称《宣城右集》。全书共二十八卷,其中卷一至卷二十为文,卷二十一至卷二十八为诗。全书按作者时代编排,收录自三国时期至明代与宣城有关的文章315篇,诗歌709首。

《宣城右集》于天启六年(1626)刊刻成书,这一年,汤宾尹已经57岁,距其离世只有两年,可以说这是汤宾尹留给家乡的最后的心血之作。

《宣城右集》现在国内仅清华大学图书馆、浙江大学图书馆、中国科学院上海分院生命科学图书馆以及台湾“中央研究院”有藏。浙江大学图书馆馆藏本,原为清初藏书家、商丘人宋筠所珍藏,刻有“雪苑宋氏兰挥藏书记”钤印。其珍藏的泉源可能是得自其父宋荦,宋荦官至江宁巡抚、吏部尚书,与宣城士人施闰章、梅清、梅庚均来往甚密。到了清晚期,宋家败落,该书辗转流入宁国府南陵县人徐乃昌手中。徐乃昌那时珍藏有两套《宣城右集》,得自宋氏的这一套已非全璧,徐氏乃请抄手据另一套全本将之补齐,并在其上加盖“南陵徐乃昌审定善本”和“积学斋徐乃昌藏书” 钤印。徐乃昌去世后,积学斋藏书被其后人斥卖一空,其配补本《宣城右集》终为浙江大学图书馆珍藏。

由于《宣城右集》存世少少,因此绝大多数宣城的文史爱好者只能闻其名,而不能见其书,也就更谈不上对此书的研究行使,这就完全埋没了此书对研究宣城地方历史文化的主要文献价值,也违反了汤宾尹先生昔时编纂此书的初衷。且《宣城右集》已经刊行三百多年,入清后未见重刊,现存本均为明末原刊本,因年代久远,风化征象较为严重,许多页面文字险些完全脱落。有鉴于此,宣城历史文化研究会组织部门会员,于2016年将《宣城右集》重新点校出书,算是一次抢救性地挖掘整理,意义重大。

需要提及的是,汤宾尹还编有一部《宣城县志左纂》,我们今天虽不能看到该书,但凭据《宣城右集》中的相关叙述,我们可以推知《宣城左纂》的内容,主要是记叙宣城名人传记、逸闻佚事、物产掌故等等。汤氏编纂这两部书的目的,大概是想为日后编纂《宣城县志》网络原始文献资料。因宣城为宁国府治所,此前只有府志,县志从未单独修纂过。惋惜汤宾尹生前未能等到《宣城县志》的编纂及刊刻,直到40多年后的清顺治年间才由知县王同春组织编纂《宣城县志》十卷成书。

二、《宣城右集》的文献价值

《宣城右集》的资料泉源,除参考已有嘉靖、万历《宁国府志》外,主要采录了那时能查找到的种种诗文别集、总集和原始碑刻。许多文章与厥后地方志中收录的文章相比,有较大的差异,《宣城右集》较大水平地保留了原貌。有的文章出自碑刻,今碑无存,其文字仅赖是书得以撒播。现将《宣城右集》中的稀见文献资料列表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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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表所列,共有89篇文章、109首诗歌,险些从未见于他书著录,且多为未能撒播之唐宋诗文,数目云云之大,其文献价值可想而知。

如,唐崔成甫的《文殊普贤二菩萨好事记》碑,万历元年(1573)出土于宣城东门王姓家菜园中,其碑文为《全唐文》《全唐文补编》等总集所未收,对研究崔成甫其人及其与李白的来往具有十分主要的参考价值(详情请参见拙文《“崔侍御”即崔成甫说补证》,载《宣城历史文化研究》2014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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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如,《宛陵郡志备要》载有李白的《独坐敬亭山》为两首,除人人所熟悉的“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外,尚有“合沓牵数峰,奔来镇平楚。中央最高顶,好像接天语”一首,未注明出处。厥后的《宁国府志》《全唐诗拾遗》均据《宛陵郡志备要》复录。但据《宣城右集》卷二十一,原来所谓的《独坐敬亭山》其二,实在只是李白《题宣州昭亭庙》中的四句,为后人所截取自力出来,以讹传讹,最终酿成了第二首《独坐敬亭山》。《题宣州昭亭庙》全诗如下:

郡国北十里,下有灵仙府。合沓牵数峰,奔来镇平楚。中央最高顶,好像接天语[2]。左瞰东海滨,右望西江渚。祠堂栖神异,琼席罗香醑。日暮腾远烟,闲话落庭庑。

《宣城右集》刊载的这首李白佚诗,不仅为考察李白在宣城的行踪提供了罕有的史料,而且也厘正了自《宛陵郡志备要》以来,关于李白作有两首《独作敬亭山》诗的讹误,具有主要的文献价值和史料价值。

再如,《宣城右集》还录有裴休的《新奏条流敕》,梅尧臣的《广教寺新建御书阁记》《广教寺观音殿记》等等,均为《全唐文》《宛陵集》《全宋文》所未收,可为补缺。唐至明代,许多宣城文人没有文集存世,其诗文亦赖是书得以保留,使我们能加倍清晰地考见唐朝以来宣城的文学创作队伍及其创作功效。

三、《宣城右集》的版本价值

《宣城右集》还具有主要的版本价值。该书所收部门诗文虽为今《宁国府志》《宣城县志》所录,但这些诗文入志时,为志书体例、篇幅所限,或割裂,或删削,或改动,多已面目一新,而《宣城右集》基本保留了其原始状态,可作我们修校府、县志特别是《艺文志》的底本。

这样的例子触目皆是,下面枚举数例。

如汪尚宁《宣城县厅记》,万历《宁国府志》卷十三、光绪《宣城县志》卷二十九都录有此文,有句作:

“时惟少参古林沈君、黄山焦君、州守古坛吴君、郡判一川陆君、令尹玉峰刘君、春元峄阳梅君暨诸人士各有叙述,以称盛迹。”

而《宣城右集》卷十七作:

“时惟少参古林沈君及两山孙君自建宁任以制忧不与在坐,少参黄山焦君、州守古坛吴君、郡判一川陆君、西涧万君,令尹玉峰刘君、而少尹鹤田金君、笔峰沈君、春元峄阳梅君辈继至,各有叙述。”

两相对比可知,府县志删节此文,不仅减少了许多主要历史信息(如删去“两山孙君”,使我们无从知晓孙濬曾在嘉靖四十年以泉州府推官摄任福建建宁知县、丁忧回籍这一为宦履历),而且大有谬误,沈宠因在外地为官原本不与此会,被删改后反而酿成人在宣城了。

再如,周紫芝《憩高公惠连墓下有感》,今四库本《太仓稊米集》卷七题作《高公墓并引》:

高公古遗直,三年立螭头。载笔有公言,高论肃冕旒。少年取巍科,妙学穷九流。晚窥青囊书,穴地生公侯。那时千载人,继出欧与刘。若何百年后,零落归山邱?墓门梗荒棘,长松泣高秋。佳城定天与,政自非人谋。我来倚墓木,伴客聊遨游。斗酒与只鸡,谁为桥公羞?

此诗中的后四句“我来倚墓木,伴客聊遨游。斗酒与只鸡,谁为桥公羞”,为历修府、县志所无,《宣城右集》卷二十五采录周紫芝此诗,亦无后四句。仔细的读者读至诗末,难免纳闷,“斗酒与只鸡,谁为桥公羞”显著用曹操《祀故太尉桥玄文》:“又承从容约誓之言:‘殂逝之后,路有经由,不以斗酒只鸡过相沃酹,车过三步,腹痛勿怪。’虽暂且戏笑之言,非至亲之笃好,胡肯为此辞乎”之典,曹操乃桥玄故友,而周紫芝乃高惠连后人,用此“斗酒只鸡”的典故显著不妥。

我们都知道,四库本《太仓稊米集》是据《永乐大典》辑录而成,可见此四句当是四库编者在编辑过程中,不慎将它诗误羼入周紫芝此诗中。《宣城右集》编纂在《四库全书》之前,所据版本自然可信。因此我们可据《宣城右集》佐证四库本《太仓稊米集》版本之讹。

又如,梅询《昭亭庙记并铭》,其中有一句历修府、县志均作“崩危之败址,成博敞之新规”,梅询此文乃是骈文,上句显著缺一字。而《宣城右集》正作“扶崩危之败址,成博敞之新规”,正好可为府、县志补缺。这样的例子触目皆是,限于篇幅,这里就不再一一枚举了。

(作者系宣城市历史文化研究会常务副会长兼秘书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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